子明 公元一九九年,東吳有虎十三人,江東稱霸。 翌年,孫策亡,時年廿六。 子明委身吳下,未建功績。 距江東不遠之地,盧江以南,由於位處偏僻,倚長江為屏,故久未歷戰,兵備疏弱,後世遂稱此地為江南。其時遠方忽見兩騎自城外數里奔來,策騎兩人身穿輕鎧,腰間配劍,配以虎盔,衣著都甚是光鮮,乍看似是身份不低的東吳將領。然而,城門前方那一名少年衛兵仍只不過慵懶地睜眼一看,只見策騎在前的意氣風發,年紀甚輕,後面的年紀稍大,約莫二十八九,留一把儒雅的鬍子,當即閉眼,雙手抱著鐵槍擱在牆邊繼續打睏。 忽是一陣急風,走在前面的將領馬不停蹄直奔而過,尾隨將領自衫袖掏出通行手牌,向門前的少年衛兵示意。然而,少年衛兵眼也不抬,竟省得多加理會。尾隨將領一愣,而走在前面那意氣風發的年輕將領也及時回頭一望,懵見門前衛兵與自己年歲相約,站著打睏的姿勢亦甚滑稽,便即催馬倒後,倏忽拔劍抵在對方頸前。 對方居然氣定神閒似的當真睡著,兩名將領相視不語,年輕將領眉頭一皺,便沉重地拍拍該名少年衛兵的胸膛鐵鎧。 他問:「小子,誰人麾下?」 少年衛兵回答:「東吳孫策。」說著,更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反問:「這也要問,瞎廢話吧你。」 站在身旁的將領忍俊不已,但笑不出來,卻板起臉怒喝:「不得無禮,將軍問你所轄單位。」 於是,少年衛兵才沒精打采地晃晃腦袋,抬頭望著兩人。 那意氣風發的將領也剛好瞇起眼睛打量著對方。少年衛兵心道,太年輕了吧,意氣風發的將領卻也暗忖,這人,可惜太年輕。 少年衛兵說:「說清楚了對你也沒有多大意義,城南盛安門第一營站崗守衛。」 年輕將領忽然苦笑:「這工作真是無聊透頂,對吧?」 少年衛兵點點頭:「沒錯,所以我另外的這門手藝特別了得,城南一帶無人不曉。」說著,他從鐵鎧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具木雕玩偶,把玩於手上。年輕將領看得清楚,那是一頭木雕老虎,虎紋刻畫甚是精緻,神態和姿勢亦非常生動,最妙不可言是手足利爪尖銳得猶同染血,雙目圓瞪,面相不動卻好比嘶聲怒吼,看著竟不禁佩服得嘖嘖稱奇。原來這少年衛兵袖裡暗藏一把雕刻刀,每天站崗的時候便一直在雕刻,而且木頭和雕刻刀由始至終也收在背後,不動聲色,路人將領皆不察覺,只靠雙手感覺便能雕出一具又一具的完成品。他這雕刻的精湛本領倒不是天生的,但其他衛兵見他練得一手閉眼不看的神乎奇技,都覺得他是稀世天才。甚至眾人都覺得他比兵營裡臂力最強的大漢更要了不起。臂力和戰績在這偏僻安定之地是毫無意義的。其實他什麼都能夠雕,卻反而是從來沒有雕過一頭虎。他只雕過江南的美女,太平盛世的鳥語以及花香。但他忽然決定要雕一頭猛虎,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,但那一頭猛虎的形象早已深深烙在他的記憶之中,所以他要把它雕出來。他只知道它的出現必定有它的意義。 於是他便終於遇到這位年輕將領。年輕將領把木雕老虎看了又看,甚是喜歡,便問對方這東西賣與不賣。少年衛兵徐徐搖頭,直接送給年輕將領。他說,這種東西,再雕一千具一模一樣的也沒多少難度。他又說,反正他有的就是時間。時間之多,宛同長江之水,不是因為他年輕,而是因為他乃一名站崗守衛。 年輕將領笑道:「如此說來,你也當真名不虛傳。看吧,子敬,這頭猛虎雕得真妙,栩栩如生。」說著,他向旁邊的將領笑笑,卻又搖頭嘆息,呢喃自語:「這東西雖如猛虎,可惜其主不是。」 「如此說來。」少年衛兵冷冷問道:「你見過真的猛虎?」 「你沒見過?」年輕將領反問。 少年衛兵聳肩一笑,指著這片土地:「此乃江南,何虎之有。」然後他望向年輕將領前來的方向:「從外面進來的人,不用想都是東吳的人。」說著,又望向年輕將領策馬而進的方向:「從城裡外出的人,也不用問都是前往東吳的人。」 年輕將領聽著一怔,想了一想便即大笑:「假如我視之為誠心歌頌東吳之言,你想必瞧我不起。」笑罷,便沉聲問道:「你小子,俸祿多少?」 「銅幣十貫。」 「即多少?」年輕將領不明所以地望向身旁的將領。 「不多,卻也不少。」年紀稍大的將領稍一遲疑,恭敬作答。 年輕將領朝少年衛兵多望一眼,拍拍他胸鎧,便收劍回鞘,準備轉身上馬,只冷冷拋下一句:「既然江南無虎,用你不著,俸祿減半。」 少年衛兵毫不理會,仍是慵懶不堪地倚在一旁,然而,看著年輕將領背後的身影,卻忍不住反問:「你是姓孫的哪位?」 此言甫出,尾隨將領怒目大罵:「無禮。」 少年衛兵不等年輕將領,呢喃說著:「策,你不像。看來是權。」 年輕將領倒是沉得住氣:「不像的意思是,我太年輕?」 少年衛兵笑道:「是你太愚蠢。」 「放肆。」尾隨將領勃然大怒,登時揮劍警告少年衛兵。但少年衛兵卻料知此人生性溫馴,畢竟容顏震怒,劍拔弩張,便多半不會出手,何況劍尖不具殺意,竟似是好意示警。少年衛兵一想,要出手的反倒似是身旁這嘴角微揚的年輕將領。 他點點頭:「很好,再說。」 少年衛兵解釋道:「若是令兄,聞我此言,想必加我俸祿一倍。如今你反而減半,證明你智謀賢質兩者皆不如令兄。」 霍的一聲,年輕將領手中長劍已狠狠擊向少年衛兵胸口。尾隨將領一驚,少年衛兵卻搖手示意,原來卻是劍鞘,只沉沉地敲出一下震耳巨響。不過少年衛兵已在心裡吁一口氣,世間竟有此等剛力之人,而且年紀甚輕。忽聞這意氣風發的將領笑吟吟的答道:「猜對了,我是其弟。」 這人似乎便是江東霸王之弟,孫權。他傲然而立,正眼瞪著少年衛兵,這一下竟將少年衛兵看得有些怯了。兩人沉默,少年衛兵卻知此人在等待自己開腔說話。他猛一吸氣,吐出悶在胸膛一口腥血,剛才那一劍力道雖重,但悶血一吐,少年衛兵忽又感到怯意全消。他不亢不卑地回望此人,舔舔嘴角的血。 「這裡看似太平繁盛,實則不然。」他說,然後淡淡一笑:「只不過是你看不見這裡的狹隘。」 「比如你狹隘的俸祿。」 「這是其中一個比喻。」 言下之意對方似乎亦聽得明白,竟向身旁將領招手,取來錢袋。他看著錢袋裡的金幣認真一想,又再認真地看著少年衛兵,逐漸恍悟過來:「那麼,銅幣廿貫,你又如何?」少年衛兵緩緩答道:「昂腰挺胸,目不斜視。」對方不笑不怒,搖著手上錢袋又問:「銅幣一百貫,你又如何?」少年衛兵不置可否的答道:「抗敵護城,奮不顧身。」然後,手一翻,整袋金幣全都灑在地上,映得遍地閃亮:「黃金千兩,你又如何?」少年衛兵便輕輕指著他手裡的木雕老虎,本來慵懶的神情倏忽峻冷起來。 「到時候,我便是一頭猛虎。」他說。 對方無意拾起地上金幣,只無可奈何的搖頭苦笑一番,便上馬離去。年紀稍大的將領朝少年衛兵臉上望了一眼,也趕緊跟隨離去。然而,少年衛兵一直盯著遍地黃金,腰背卻始終是挺著的。 回程的時候,兩騎又再來到少年衛兵所站崗的城南盛安門。意氣風發的將領似乎是刻意折返的,只見金幣仍在地上,少年衛兵仍在站崗,然而,他不雕老虎了,他背著雙手,竟握著一堆穀稻,趁旁人不為意便隨手灑一些在地上,他居然在餵鳥。兩騎奔來之際,群鳥亂飛四散。 年輕將領笑道:「怪哉,怪哉。你看,子敬,連米糠都被叼走了,金幣卻連雀鳥都不希罕。這又是什麼道理呢?」說著,他的視線已望著那改了行餵鳥的少年衛兵。 少年衛兵喃喃說道:「黃金千兩,我便是一頭猛虎。但是,我貪的不是黃金千兩。」他也望著年輕將領一臉認真的笑意:「我也不是要成為一頭猛虎。」 年輕將領微感詫異。 少年衛兵問:「往西千里,你曾否聽聞卧龍鳳雛二人?」 年輕將領一頓,坦然搖頭:「不曾。」 少年衛兵淡然回答:「他們的名字將會如雷貫耳,因為他們的時代即將到了。」 年輕將領忽問:「周瑜與這二人相比,又當如何?」 少年衛兵搖頭:「周瑜乃虎,盤踞江東,始終不敵飛龍在天。」聞得此言,年輕將領會心發笑,身旁的隨行將領卻已怒目橫眉。只見他仰天莞爾,再說了一遍:「所以我也不是要成為一頭猛虎。」 年輕將領便問:「那你是什麼?」 少年衛兵一貫慵懶的倚牆而立:「我是銅幣十貫的城南盛安門第一營站崗守衛,因為我的時代不在當下。」 聽畢,年輕將領哈哈大笑,用力一拍身旁將領的肩膊,指著少年衛兵嘖嘖兩聲:「這小子真有趣。」 身旁將領低吟答道:「不過是口舌逞強之徒。」 少年衛兵忽問:「你叫子敬?」 年輕將領知道身旁的將領又要發怒,便橫手攔阻,向少年衛兵笑著道:「他叫子敬。你記住他的名字吧,將來你們可能會成為朋友。」 少年衛兵卻道:「不,我不想記住。」他只望了一望子敬的容貌,便即閉眼:「他要是名滿天下,我自然不能不記得。」 年輕將領忽道:「那麼,你應該要記住我的名字。」 少年衛兵倏感錯愕,睜眼看著此人,其身影與剛才相見之時竟彷如二人,不獨蠻勇,更添一份傲視天下的霸道。 他說:「我叫孫策。你小子,報上名來。」 少年衛兵沉重地吞了一道氣。 「子明,呂蒙。」 「你多大?」孫策問。 「剛好廿二。」 「我也剛好廿五。」孫策淡淡一笑,再問:「你認為現在是我的時代了嗎?」 子明想了良久,終於吐出一句:「是的,江東是你的時代。」 霍的一聲,手中長劍再次擊向子明胸口,但這一次只是輕輕一拍,友善交好。孫策笑著咬牙切齒:「真是叫人氣憤的答案。」然後,孫策翻身下馬,發現這人高度竟與自己相距無多,便道:「話雖如此,但我們畢竟年紀相近。我的時代早已到了,你的時代卻什麼時候來到?」 「那,你的時代什麼時候結束?」子明問。 「真不知道。」孫策聳肩。 「也許十年。」子明道。 「也許今夕。」孫策道,且認真注視著這人慵懶不堪的長相:「不過我已經記住你的名字了,子明。」 臨別之際,孫策自懷裡掏出一卷竹簡,並向子明招手:「來,借你的刀。」接過子明的雕刻刀,孫策也不多想,便在竹簡的末行刻上「呂蒙」二字。子明不知所以,卻見孫策身旁的子敬神色凝重,靜看其主公一劃一勾地刻著名字,想必乃是重要非常之事。子明斜眼偷望竹簡內容,只見刻著一堆名字,前面的名字他不會不認得,第一行赫然便是「周瑜」,然後是「甘寧」和後面的都是其他東吳名將。 孫策忽問:「你沒聽過甘寧?」 子明點頭:「聽過,沒聽過的……只有那個排在甘寧之前的。」 孫策哦的一聲,看著竹簡之上刻在周瑜旁邊的那個名字,笑道:「這小子嘛,沒聽過是正常的,他很年輕。」然後他捲起竹簡,又再拍著子明的胸前的鐵鎧,喃喃道:「不管你往後是一頭怎樣的怪物,如今開始,隨我左右當一頭猛虎吧。」子明抱著手中鐵槍,打著呵欠聳聳兩肩:「抱歉,我才不要。」他望了望身旁的子敬,若有所思的反問:「你有見過真正的猛虎身邊站著另一頭猛虎嗎?」孫策並不強人所難,只道:「所以你跟興霸往後一定很投契。」然後又笑道:「或很不投契。」子明便這樣目送兩騎策馬離去。這人居然就是江東的霸王。他一陣仰慕羨妒,激起內心一陣輕蔑。對他來說,江東雖遙,卻又不過是咫尺可到之地。真正遙遠的時代,他打從心底看得清楚。也許他的傳說將座落於更遙遠的長沙四郡,或是荊州,或是北方曹魏以及整個天下。 然而,他此刻只不過沉澱在寂寂無名的江南之地,等待一陣急風。 他習慣了等待。 他更明白,時代的來臨需要一場沉默的等待。 隆冬過後,公元二零零年,孫策猝亡。消息一傳,不過數天時間,轟動之聲席捲江東一帶,風雲變色,霎眼之間東吳大亂。此時,子明與站崗衛兵交更完畢,正在麵店風平浪靜地吃麵。 他享受江南小店的麵,尤其他知道孫策身亡的消息之後,他急不及待去吃一碗麵。看著江南的餃子,他喃喃嘆道:「你的時代結束了嗎,主公……」他一口吃掉,樂得如此:「也許現在要開始了,關於我的時代。」他有預感,往後的歲月已無法悠閒地呆在江南吃麵,所以他必須珍惜如今平淡而廉價的麵。今朝這般渺小低調的生活或許不過是大時代的前奏,但他仍有些許的不捨。 離開麵店,子明快步返到城南兵營。只見營內的衛兵仍在一股勁兒賭錢。從前他並不覺得這些人如何膚淺平庸,甚至也跟隨眾人狠賭一把,但此刻看來竟是打從心底地反感。他便知道,有些事情改變了,有些事情要死去或結束了,也有些事情即將要有新的開始。因此子明做了一個決定,他把這些年來所有積存的俸祿都拿出來豪賭。 揭盅的一剎間,子明並沒有用心去看,只驀然想起孫策的一番話。他在心裡暗忖,江南無虎,不是我用不著,是因為此處非我可用之地。 開。衛兵大叫:「幹,都怪你這龜孫,咱們輸一大票吶。」這一下子,子明所有的俸祿都賠走了,卻仍是一臉笑笑的滿不在乎。衛兵把他拉到一旁,叫他多冷靜些:「輸他媽的清光了,別再賭吧你,拿什麼來賭?」只見子明把袖裡的雕刻刀都拿出來,押在桌上:「全副家當了,便賭這一把。」然後他豪邁的一笑。 「要是輸了,從此不賭。」 「賭鬼的鬼話,誰相信。」 他想,隨便輸光吧。畢竟時間大概到了,反正他也差不多要走了。接下來將有一陣急風吹過江南。 只是他沒有想過,為他吹來這一陣風的竟是一個他以前已經見過的男人。 輸掉身上一切之後子明獨自離開兵營,只見遠方一騎獨自奔來,他認得這一匹馬,也當然認得騎在馬上的那人。這一次他並沒有在子明身旁走過,而是佇在子明面前。他站著,沉默地看著子明。 「啊……嗨唷。」子明笑吟吟的道:「抱歉,你……叫什麼來著?我不記得了。」 那人勃然大怒,揮劍相向。 這一次他是認真的,劍尖在子明頸前印上一道血痕,但握著劍柄的不是憤怒和殺意,而是沉重莫名的悲傷。 「呂蒙。」那人說。 「你知道嗎?你絕不能成為一頭兇悍的虎。」子明拍拍他肩膊,看見這人雙眼紅腫,臉容憔悴,心裡不由得冒起一絲敬意,嘴裡卻仍玩世不恭的道:「不過你未免太快便記住我的名字了,子敬。」 那人什麼都沒有說,只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子明。子明終於按捺不住,已急不及待解下身上的鐵鎧。 「趕快,要去哪兒?」 「赤壁。」 子明一愣,剛才的興奮瞬間落後,換來掩不住的失望,皺眉不語:「果然,我只是變得有點不年輕而已。」然後,他從嘴角擠出一點悠閒的笑容:「介意我先問一下好吧,俸祿多少?」 【全文完】 (2009 – 12) |